明晟观澜周刊

当别人必须卖出

Ken Griffin、Citadel,以及一门在市场最困难时才显露价值的生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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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创刊之际

市场每天都有新的故事。但在一片热闹中,我们更愿意追问几个朴素的问题:钱究竟从哪里赚来?靠的是个人判断、一种可以重复的投资方法,还是一段特殊的市场环境?当判断错误、资金紧张时,又有什么能力能让投资者继续留在牌桌上?

这是《明晟观澜》创刊的原因。我们计划每周一期,用「封面故事」讲一家企业、一位投资人或一个重要的市场问题;用「潮向」审视一两项影响全球资产定价的变化,以及它们对投资策略和资产配置的意义;最后以「观测点」记录值得持续追踪、可能修正原先判断的事实。视内容需要,我们也会加入「取舍」或「识人识策」。未来不会只写对冲基金,还会讨论股票、债券、黄金、宏观、资本周期与不同投资方法。

这些文章不是基金排行榜,也不会靠每周推荐一只新产品来制造热闹。我们更希望让读者看到,研究如何变成判断,判断又如何变成真正能够承受风险的投资组合。

第一期,我们从华尔街一笔不太寻常的交易说起。

一夜之间,需要有人接下这本账

2026年7月,AI主题对冲基金Situational Awareness遇到了严重困难。它此前凭借集中的科技投资取得过惊人回报,但随着相关股票价格逆转、杠杆放大损失,基金不得不筹措现金,并考虑处置大量公开市场股票。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称,基金当月损失约67%。

在这种时候,最珍贵的东西通常不是一篇新的研究报告,而是马上可以动用的资本,以及有人愿意接手复杂头寸。

Ken Griffin创办的Citadel介入了这笔交易。路透社报道,Griffin召集核心高管通宵研究对方的投资组合:哪些头寸可以快速出售?哪些需要对冲?如果许多人正抢在潜在被迫卖方前面抛售,价格里有多少是企业价值变化,又有多少来自流动性压力?

Citadel最终购入了Situational Awareness的大部分公开股票头寸。到了8月21日,路透社根据一封致投资者的信报道称,Citadel已通过近100笔大宗交易、合计超过40亿美元的交易市值,将接手组合原有的综合风险削减80%以上。

请注意这几个数字的含义:40亿美元是相关大宗交易的总市值,不是已实现利润;风险减少80%不等于卖掉80%的资产。交易实际买入价格、最终获利和剩余头寸的完整情况,并没有足够公开信息支持计算。把这宗交易直接称为“赚了多少钱”,反而会错过最有意思的部分。

真正值得注意的是,它必须在很短时间里完成三件很难的事:理解一个庞大且高度相关的投资组合;给这份风险开出自己能够接受的价格;在承接之后,迅速找到降低和分销风险的方法。

这不是单纯押注“AI股票很快反弹”。哪怕最终判断方向正确,如果没有足够的融资、交易渠道与风险拆解能力,接盘者也可能在价格回升前先被市场挤出局。

从哈佛宿舍的天线开始

Citadel的早期故事颇有传奇色彩。公司官方历史记录,1987年,仍在哈佛大学读书的Griffin为了获取实时市场信息,在宿舍楼顶安装卫星天线;当年股市发生“黑色星期一”暴跌,他管理的部分空头头寸获得收益。1990年,他带着约460万美元资本创立后来发展为Citadel的基金,最初以可转换债券套利为主要方向。

这不是一位只会讲宏观故事的投资人。他很早就相信,通过研究证券之间的定价关系、借助技术和交易执行能力,可以找到不完全依赖股市上涨的机会。

随后几十年,Citadel从可转债套利扩展到股票、固定收益与宏观、商品、信用及系统化量化策略。公司公开披露,截至2026年10月1日,旗下合计投资资本约为770亿美元。这一数字有其特定口径,不等于一只旗舰基金的净资产,也不能直接看成全是外部客户资金。

Citadel的增长,不只是把原来的交易做得越来越大。它需要不同团队提出投资观点,由平台提供技术、资金、交易、融资和风险管理支持。当某些团队的机会减少时,资本需要流向别处;当不同业务看似分散、却承担共同风险时,平台还需要及时识别。

它不只是雇佣交易员,也在经营一套能够把研究变成可交易结果的系统。

这种能力不是第一次出现,也不是永远有效

2006年,能源对冲基金Amaranth在天然气交易中遭遇重大损失,Citadel参与接手其能源资产组合。2007年,Sowood Capital陷入危机,Citadel又接下了部分困境资产。公司历史甚至记载,2007年那次交易的报价在凌晨3点半完成。

这些故事很容易塑造出一种形象:每当别人出事,Citadel就带着支票簿登场。

但再往后看一年,故事就没那么轻松了。

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,Citadel自己的主要基金也遭遇了约一半的损失。公司官方历史承认那一年的严重亏损,并披露核心人员追加投入约5亿美元资本;路透社2012年的报道记录,其Kensington和Wellington基金直到2012年1月才重新跨过此前的净值高点。

这个细节很重要。能够在别人的流动性危机中寻找机会,不意味着自己不会发生流动性危机。再擅长相对定价和风险管理的机构,也可能低估系统性压力、融资条件和极端情景下的相关性。

Griffin在2026年10月的访谈中回顾过2008年的惊险。我们不需要把它演绎成事后英雄主义。更有价值的问题是:经历过需要别人信任、甚至需要自己艰难求生的时刻,机构是否真正改变了资本稳定性与风险管理方式?

外部投资人不能仅凭一宗成功接盘交易就替Citadel回答这个问题。公司声誉、公开经营史和媒体报道只是研究入口;具体产品的长期费后净值、风险暴露、流动性与费用,仍然必须单独检验。

从发现机会到把机会变成钱

Ken Griffin在最近的公开对谈中,说了一段很值得投资人重视的话。他强调Citadel许多投资业务的核心仍然是基本面研究:理解企业的商业模式、市场空间、经营效率和管理层激励;交易,则是把研究判断变成实际收益的手段。

这让我们看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区别。

假设两位经理都认为某家公司被错误定价。第一位经理只能在交易量较少的市场里慢慢建仓;第二位经理拥有更好的对冲工具、融资条件与交易执行团队,可以用较低成本、更合理的风险预算表达相同的观点。即使研究判断同样正确,最后留给投资人的收益也可能相差很远。

Situational Awareness交易进一步说明,Citadel的优势可能并不止于“看对股票”。在某些市场环境中,它还包括为别人无法继续持有的风险提供价格、资本与退出路径。

但这类机会并非没有代价。承接他人被迫卖出的资产,需要相信自己的定价足够好,也需要承受价格进一步下跌、融资紧张、风险无法及时转出的可能性。我们看到的是一次公开报道的执行案例,并不是一条可以保证重复的收益曲线。

同样要区分:Citadel是多策略对冲基金管理机构;Citadel Securities则是独立的做市公司。 两者都由Griffin创立,但并非同一家法律与业务实体。本次访谈的会议由Citadel Securities举办,不能因此把后者的市场做市量、技术和收入直接写进前者的投资业绩。

取舍|对一家FOF来说,真正值得买的是什么?

站在一家负责筛选全球基金并构建组合的FOF的角度,读完Citadel的故事之后,不应得到“下一次遇到市场大跌就买入Citadel”的简单结论。

我们更在意三个判断。

第一,投资能力有很多种,有些体现在预测,有些体现在承担别人不愿或不能承担的风险。 Citadel在困境交易中展示的是复杂组合定价、融资和执行能力;一位科技股票多空经理可能擅长识别长期盈利胜出者;一位CTA经理可能在持续价格趋势中获利。它们解决的不是同一个问题,不应该只用过去一年的收益排名比较。

第二,真正的组合分散,关键在于压力情景下谁会被迫卖、谁仍有能力买。 两只基金平时的净值相关性很低,如果都依赖同一批热门股票、相同融资渠道或短赎回资金,在危机中也可能同时失去流动性。反过来,能够在市场失序时保持资本与执行能力的策略,可能具有较高的边际组合价值——但需要产品层面数据验证,不能靠某一次英雄交易推断。

第三,支付管理费,应该买的是扣费后仍有价值的投资能力,而不是一段精彩传记。 Citadel的规模、声誉和交易能力值得研究,但我们最终需要的是能取得的具体产品、实际净回报、风险约束、费用以及退出条款。一个基金即使很优秀,若与原有组合高度重叠,或费用和流动性条件不合适,也未必值得配置。

所谓资产配置,不是把几个最有名的名字放在一张表上。它是在承认未来无法准确预知的前提下,让不同类型的投资能力有机会在不同环境里发挥作用。

潮向|AI革命正在加速,但谁会留下利润?

最新信号。 10月20日,Griffin在Citadel Securities会议上提醒投资者:过去几年,市场倾向于把云厂商、芯片和整条AI供应链一起买入;现在应该进一步追问,供应瓶颈能持续多久,真正的经济租金最终属于谁。他特别提出GPU算力供过于求的风险:设备建成后,额外提供一次算力服务的边际运行成本较低;如果有效供给超过需求,云端算力租金可能快速下跌。旧代GPU的经济寿命和残值,同样需要重新估算。这是他的条件性风险判断,不是今天已经全面过剩的证据。

我们的判断。 AI使用量增长,与所有参与者的资本回报一起增长,可能是两件不同的事。算力更便宜,或许会催生更多有经济价值的应用;但依赖高租金回收巨额设备投资的经营者、依赖暂时短缺享受高利润的供应商,未必能同步获益。2000年光纤网络大建设留下的教训是:技术革命可以是真的,个别阶段的资产价格仍可能错得很远。

对FOF配置的意义。 这还不是一条可以直接执行的减仓指令。它首先要求我们穿透现有经理的共同敞口:哪些主要是在赚AI产业上涨的市场Beta,哪些能够在产业链内部做出相对价值判断?如果AI股票再次因融资和流动性压力出现快速调整,哪些基金会被迫降低仓位,哪些有资本、风险预算和交易能力承接机会?只有把这些答案与具体产品的费后收益、风险和流动性结合起来,宏观研究才可能变成真正的组合调整。

观测点

未来几期,我们会继续跟踪三个可能改变上述判断的变量。

算力的经济性: GPU租赁价格、利用率、旧代设备残值与折旧年限。如果有效需求始终快于新增供给,过剩风险便可能被高估。

基金的压力行为: 当科技股出现大幅波动,经理的风险敞口、融资条件、减仓速度与结果是否与其投资方法一致。

交易能力能否变成长期客户回报: 困境交易是否可重复、最终扣费后回报如何、它对一个已有股票和其他对冲基金组合的边际价值究竟有多大。

下一期,我们将讨论另一条大型对冲基金的发展道路:Steve Cohen如何把个人交易能力转化为Point72的人才、研究和策略平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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